第60章(第2页)
虽无即刻动身之意,但裴锦春却也没完全闲着。自见过玄止等人的第二日起,除去陷入昏睡时之外,他便『忙碌』了起来。更准确的来说,是突然做起了手艺活。
桃木削成手指粗的细薄长条,丢入洞中清泉浸泡后取出。裴锦春那一双斩妖除魔的手取来数条浸水的桃木,十指灵活将其交叠编织,同悲在一旁一眨不眨看着,只见不一会儿,那些桃木条便有了人偶娃娃的雏形,这等手艺不可谓之不巧。
如此循环往复,不多时便用那些桃木条变出了十数个空心的木人偶。紧接着,还不待同悲出言阻止,就见裴锦春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小臂划破,半掌长的伤口处立时涌出鲜血来,可他却只是面无表情伸直手臂,保证流出的血全部滴入清池之内,直到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被染成淡红色才收回手。
刚编好的桃木娃娃被悉数丢入混了血水的池中,裴锦春手指微动便截断了向外的水流,让那些娃娃充分浸在血水池之中。这连番举动若是无关旁人看了,定将裴锦春当成什么善使巫蛊之术的妖道,可同悲却是心知肚明。
僧衣宽大的袖袍很轻易翻起,捡起方才裴锦春用来削桃木用的利刃,同悲也在自己小臂内侧划出一道相似的伤来,血滴入池中。他迎上裴锦春的目光,主动道:「桃木素有镇压诸邪之效,还有着鬼怖木的称号。制成桃偶,再写上玄止等几位施主名姓八字,再以自身鲜血浸染,难道不是想以血引煞至自身,替桃偶上书写姓名之人挡灾受过?」
同悲从水中捞出一只浸血的桃偶,翻转过来,只见那桃偶背后赫然写有楼巳名讳及生辰八字。
裴锦春不答,同悲也只是默默将桃偶又放回了水中,他左臂垂着,任鲜血不断流入池中,将那泉水彻底染红。至于他一个僧人为何能知道这般特殊的法子,自然因为是上辈子曾经亲眼见过。
「我现在有些后悔还你这么多魂魄了,记得太多也没什么好处。」
「若不记得,只怕来日我会悔之莫及。」
大抵因为心中已有了决意,同悲说话也变得直接了许多。不想,裴锦春听了却反而嗤笑了一声,他目光扫过去,反问道:「也不知几个月前是哪个口口声声不涉他人因果,将我的命魄拱手让给鬼仙?」
明明是抱怨之辞,同悲听了反而面露微笑,毕竟这时候的裴锦春还肯跟自己计较,吐露心意,总好过如从前的自己那般无心无情,全然感受不到为人的情感。
「还笑得出来?你如今这副凡人身躯可不及前世,就不怕挡煞先把自己挡没了?」
「生老病死本为人之常理,若执于长生,才是违了本心,那样更悔更怕。」同悲摇头说道,垂眸用染血的手掌轻轻拨弄水面,漾起的水波将那十几只桃偶慢慢推到了他手边,他从中准确无误捞出了写有自己法号与生辰八字的桃偶,抬起头同裴锦春对视。在后者复杂的目光中,同悲双手左右包住属于自己的那只桃偶,慢慢闭上双眼,他嘴唇动了几下,只见一圈佛光包裹住那桃偶。
待金佛光消散,同悲摊开空了的掌心,对着裴锦春露出一抹微笑。
摧毁给自己挡灾的桃偶,也是以此表明自己要与裴锦春同去同归的决心。
裴锦春在那之后没有再提拒绝的话,默许了同悲的所有举动,只偶尔在不经意间用难懂的眼神扫过对方耳垂的耳饰。
浸染好的桃偶尚需点目穿衣,最后供在阵中才算功成。同悲两辈子摞一起也不会针线功夫,只能帮桃偶点目,在旁帮裴锦春裁布理线,用惯了剑器的那双手拿起针线也十分自如,只是在同悲看来,确实有些陌生了。
裴锦春在穿针引线的空馀偶然瞥见僧人灼灼目光,不免觉得好笑,扭开头半掩唇轻笑出声,又道:「真有那么稀奇?」
「嗯。」
同悲应了一声,不自觉伸手替裴锦春将一绺黑白羼杂的长发别在耳后,裴锦春扭过头馀光扫来时,他的手不自觉僵在耳畔。以世俗凡人的眼光来看,裴锦春本就有着天人之貌,相较于往日凌厉自傲的模样,眼前手执针线丶恬静无争的模样更有着说不出的动人。
裴锦春收回略显吃鸡的目光,垂眸继续缝着桃偶的衣衫,一面解答道:「成仙前我也是区区凡人。本就是离经叛道丶从家中逃出来一心修仙的不孝子,总不能进了宗门还指望着师长同门日日伺候起居不是?」
他说的是前世的同悲所不知晓的过去,是曾经尚未成为剑仙的裴锦春的过去。从前草木之身得菩萨点化为佛,虽有人形却无人心,今生转世为人,入佛寺这一二十年,他所经历恰似曾经的裴锦春,只是他二人仿佛正好颠倒了一般,也算是难得的巧合缘分了。
说话间,裴锦春已将那些桃偶娃娃的衣裳尽数缝制好了,他指尖一捏断了线,手腕一转一抬,那些桃偶便凭空浮起,随着裴锦春站起走动而漂浮着跟在他身后。待他将角落里原本用来装袈裟的木匣子端来打开,那十几只桃偶便齐齐飞入匣中排列躺好。
「走吧。」
同悲默默上前接过歧阳子递来的玉色袈裟披在身上,二人对视,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从前。同悲最终没有将心里的话问出,他是想知道裴锦春此行究竟是否抱有死志才会如此替他人周全,可话到了嘴边又自己咽下来。且不说裴锦春本就不是畏死之人,就算是时光倒退回百馀年前,面对前人无法可制的祸兽,也是他俩一步步配合摩挲出的压制阵法,从前都没怕过生死,如今再问,徒是折辱了裴锦春罢了。
黄昏时分,一佛一道赶到了最后一处大阵附近,入目便是一座无字牌坊,身披黑袍的老人低头蜷缩在牌坊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