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(第1页)
在乔琰见到她的时候,便见这看起来气度雍容丶腹有诗书的长辈,满头银丝都被打理得极为妥当,面容上颇有一派让人心安的从容,并没有什么老态蹒跚的样子。
骤然被人从宅邸主母提拔到太史令的位置上,也显然并没有让她有何慌乱失措。
她早年间便跟从父亲马融学习天文历法,与父亲门下的弟子一道推演星象运算数据,到了袁氏后,虽然必须为杂事所烦扰,却也藉机阅览到了更为广博的藏书。
在这个意外却也合适的权柄被交托到她的手中之时,她将袁隗被当庭责骂后生发出的怒气视若无物,当即收拾了东西走马上任。
虽然在得到了这个位置之前,她并不知道是何事促成了刘宏做出这样的决定——总之这就是个让袁隗满肚子的火气却也无力反驳的「圣旨」,但在太史令上于这一月间站稳脚跟后,以马伦之聪颖并不会看不出这急水湍流之中的权力博弈。
好在,这对于她来说,在本已觉得有些精力不济的时候忽然不必困束于后宅,好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这更是在无形之中给她注入了一抹生机。
而当她见到乔琰的时候,在与她的短短几句交接会话里,她也明了了为何刘宏会固执己见地要给她封出一个列侯的位置。
她抵达之时正是夜里。
马伦与太史令下属官吏提灯相迎,一眼就看到了这棺椁之前踱步而来的孝服女童。
对方朝着她拱手称了句「太史令」,在灯烛与月色中,抬眸里流露出的几分哀思里,分明还有一派峥嵘之气。
这种卓然于常人的气度,让马伦对比这数十年间遍览洛阳中年少英才,也并不觉得有人能在这个年纪越过她去。
「随我上去吧。」马伦抬手朝着那灵台之上指了指。
于南北朝的洛阳伽蓝记记载里犹高五丈有馀的灵台,在如今还是那个高六丈的样子,也就是约莫十四米的高度。
这在乔琰视线中出现的灵台,虽是个天文观测机构,但因其天文律令与汉室的统治密切相关,在建筑的风格上更像是承载祭祀职能的建筑。
下层的环廊拱卫烘托出了上层的平台,于这夜间更有一番神秘肃穆之气。
乔琰随同马伦登上了高台,正见灵台之上泾渭分明的两排衙署分列。
因此地要暂时承载起作为乔玄吊丧之所,左侧的五间被用来充当停灵之地,宾客的落脚休息处,而另外的五间依然是太史令的办公之处。
「这几日恕琰叨扰了,也多谢太史令为祖父谋一丧吊之所。」
在乔玄的棺椁落定后,乔琰又朝着马伦致谢了一次。
马伦一边将她扶起一边回道:「乔公乃大汉之栋梁,停灵之所自然不可轻忽,灵台上观日月北斗,亦记载汉室兴盛之种种,正合乔公高才厚德。」
客套话说完了,她又板正了面容说道:「不过,我既身为太史令,也必须与乔侯事先说一句,这五间本就是太史令公署的备用之所,用之无妨,但另外五间内存放的都是近年来的天象逐时记载,以及一些重要的天文观测仪器,请乔侯务必得准允后再进入。」
这是她再如何欣赏乔琰的风采气度也不会违背的原则问题。
对她这个格外谨慎的叮嘱,乔琰当然不会觉得是冒犯。
她颔首回道:「理该如此。我听闻张平子为太史令时,所制地动仪也位居此地,此为精密之器,存放自有规则。」
听到乔琰这么说,马伦对她的观感更好。
乔琰提到的张平子便是张衡。
邓绥太后执政之时,以公车特徵将张衡接入京中,先拜郎中,后拜太史令,浑天仪正是这个时期的产物。
而后又有了地动仪。
虽说地动仪在车马震动的纵波影响下并不会有所反应,只有地震才会让金蟾吐丸,但马伦在接掌灵台后便在张衡的记载中发觉,地动仪的运转,其实仰赖于灵台地基疏松,从而传递震感,最终的落位也是张衡在数年间观测后决定的,等闲情况下绝不能移动。
乔琰既然对此有些了解,也省掉了她不少口舌。
见她行事稳妥,马伦还是不免软和下了语气:「若是乔侯对此有兴趣,远观还是无妨的。」
乔琰摇头,「且将宾客迎送之事举办妥当了再说吧。」
马伦有心想要安慰这父母双亡,如今祖父也过世了的孩子两句,却忽然又听她说道,「说来还有一事,琰冒昧想要说与太史令知晓。」
她仰头看来,说道:「昔年和熹太后选贤举能,方有张平子于此地推演灵宪之说,也方有地动浑天二仪落位。琰此前不在京城,早想得灵台一见,今日才此缘分。而我见马夫人为太史令,更觉喜悦。只祖父新丧,琰不宜有悦容,望太史令见谅。」
马伦闻言一怔。
和熹太后?
她怎的突然说起这个。
可马伦转念一想又觉得乔琰此话并无不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