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相逢少年时第九章仆赘生活（第1页）

（九）仆赘生活

出了父母的屋子，采菊看看日头，对东芝说，“咱们家还有一间书房，呶，就是咱们和父母房子中间的这间，也是需要打扫的。你随我来，这间屋子是不生火的，冬天几乎不怎么进来”。采菊打开门上的锁，里面因为少有人来，积着一层灰。采菊告诉东芝，清扫这个屋子，需要到厨房或他们的屋子取水，东芝于是从他们的房间里提了一桶水，两人一起，擦干净桌椅窗台书柜的尘土，一人擦第一遍，一人擦第二遍，书桌上的镇纸笔筒什么的物件东芝也细心地擦拭，挪动，将下面的灰尘擦了再放回原处。擦完后，用擦第二遍的水洒到地上，清扫地面。干完后，两人的手上脸上都沾着一些浮尘。提出水桶，先回他们俩的屋里，东芝请采菊先洗脸洗手，采菊洗了，他才洗，洗完把脏水倒进水桶，又清洗了脸盆，把暖罐中剩余的一点水舀到脸盆里，把小缸里的水盛入暖罐中，看看水用的差不多了，又去井边提了一桶水，装满小缸。

然后对采菊说：“妻主，东芝去把书房门窗上的灰擦擦，您先在屋里歇一会儿”。说完，提着水桶出去了。过了半刻钟，提着空桶回到屋里。重新洗了手，问采菊：“妻主，是否该去准备晌食了？”采菊看了看刻漏，走到桌边，倒了半盏水，又到炉灶上的铜壶里兑了半盏热的，递给东芝，“你先喝口水喘口气，是该准备了”。东芝忙双手接过茶盏，推辞道：“不敢劳动妻主，东芝自己来”。

出了院，忽然想起还没给祖母房中打水，东芝又去提了一大桶水，采菊领着到祖母房中加水。母亲正一边缝着什么一边和祖母说话，添完水两人出来，东芝顺手把祖母早晨用的食盒提出来。两人再次来到厨房。采菊对东芝说，“今日的晌食就做粗禾团子，渍菜粥。以前家里每日晌食是我做，我安排吃什么，但哺食是要请示过母亲，由母亲安排的。你看我怎么做，打个下手”，东芝应是。

采菊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大陶盆，让东芝揭开旁边大缸上的石板，告诉他里面土黄色面袋里放的就是粗禾面，这个地方主要种植的作物是禾，应该介于故乡的大麦和小麦之间，比较耐旱，味道没有小麦粉细腻，主要是生产力不行，产量不高，为了吃饱，都是带着皮壳碾的，故而粗糙，相当于麸麦面。采菊吩咐他盛出三碗面，又指挥他点火，往大锅里加水，烧水；水刚有点温度，让东芝用瓢盛水，告诉他，三碗面，一般需要两碗水，你一开始做，把握不了分寸，就按照配比来；其实真正做起来，是要靠感觉的，有时候面干，需要的水就多一些，面湿，需要的水就会少一些；采菊拿一双食箸，让东芝一点一点往面里加水，加一点，采菊就搅动一会儿，两碗水加进去，面已经搅拌成絮状，采菊告诉东芝，这时就要下手揉成面团，所以做饭前，一定要洗干净手。采菊让他去洗手，然后揉面，一开始会有些粘，揉上一会就好了，和面成功的标准就是手光、面光、盆光。揉面的力气不能过大，否则盆都会坏掉，也不能太小，否则面团不上劲。东芝上手揉面，一开始很笨拙，慢慢就有了感觉，揉了一会儿，手上地面已经没有了，盆壁盆底也光滑了，采菊喊停，又教他拿起一块儿纱布，用水打湿再拧干，有点水分但又不能太湿，盖在面团上，再在盆上盖一盖帘。

和完了面，先放置一小会儿，再从另一口缸里盛半碗粟米，加水淘洗，然后放到一个砂锅中，加入到半锅的水，放在右边的灶眼处，慢慢过火气熬煮；再从渍菜缸里夹出一条渍菜，尽量不要下手，否则缸里的渍菜会坏掉。因为马上就出正月了，里面的菜已不多，需要探进身子去夹取，取出盖上缸盖，把渍菜捞进一陶盆里，从水缸里盛水没过菜，下手清洗，捞出挤干水分。看洗菜水是否浑浊，如果浑浊就需要再清洗一遍。捞出后放到菜墩上，用刀切碎，放入粥锅里熬煮。采菊说，这个流程我有点问题，你也可以先熬粥，如果是碎禾粥，一定要先熬上，否则煮不烂，粟米粥好熟，有一刻钟水滚了就可以慢慢再小火慢煮。这会儿面也醒好了，再揉一揉，用手团成团子，底部可以用拇指顶个洞，便于上汽。采菊示范了两个，让东芝自己团，然后将大锅里已烧开的水舀出一部分，灌到从餐桌上拿过的水壶里，又给大锅里加了水，放进一只中号碗，再支上篦子，铺好笼布，让东芝把团好的团子放在上面。都放进去后，命东芝再添柴禾。提示他要注意时间，太短不熟，太长容易干锅，一刻钟左右即可。还要看着点粥锅，如果太稠了，加些开水进去，尽量不要加冷水。一点一点儿的讲解，问东芝有什么不明白的，一定要问清楚，采菊说：“东芝，每样饭食我只教你一遍，你要用心学，我相信你可以的”。东芝点头，“妻主，东芝一定尽力”。

灶间的蒸汽很大，东芝问采菊，“妻主，可以把门打开吗”？采菊说，“冬天天冷时很少开，可以打开门上面的一扇小窗，这样冷热气流交换，室内人不容易受寒邪之气；现在天气已暖和，气温时高时低，看具体情况灵活应对”。听了采菊的话后，东芝于是去开了门上面的小窗。一刻钟后，采菊示意将火减到最低，保持不灭即可。然后指挥东芝，将灶间案台上的盆收到一起，告诉东芝，要随用随清，这样一会儿洗锅碗收拾灶台的工作量就小，不过，具体干活，每个人习惯不同，你也可以不必一定按我说的做，你自己掌握，只要结果就可以。

说完，采菊起身，拿出一只小号碗（直径十厘米左右），盛了八分满的粥，又拿起一个小蝶，放进去一个团子，对东芝说，“祖母腿不好，不到厨房吃饭，母亲会先伺候祖母吃完，父亲回来后，大家再吃饭”，边说边将东西放入食盒，给祖母送去。路上想到东芝不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，要站在桌边伺候，心里觉得很不舒服。她是来自表面上平等人权的故乡，不能接受这样的区分形式，过去全家在一起吃饭，没有人会站在一旁，小时候有时过年节母亲也会站在旁边，但祖父总是让母亲坐下吃饭。让人家学习做饭，做好饭还让人家在旁边看着，采菊顿时觉得她没有兴趣教东芝做饭了。

采菊神色黯然地对他说：“东芝，我很抱歉”。东芝很错愕地问采菊：“妻主，您怎么了”？见他不明就里，采菊也不想解释，随口道：“没什么”。她无奈地吩咐东芝，“摆碗筷吧”。两人往桌上放碟子，食箸，汤匙，虽然心中不快，但采菊并不敢违背规矩，父亲一向是很重规矩的！她吩咐东芝，从灶上的暖罐里盛水，舀到餐厅的脸盆里，让东芝将挂着的几条布巾洗好，叠紧平放在小竹筐里，并告诉他，一会儿快吃完饭时再这样操作一遍，洗好布巾，再换好小半盆水。然后刚把蒸好的粗禾团用竹筐装好，放在餐桌上，把粥锅里放入大木勺放到餐桌旁的条桌上，将三只中号碗也放上去时，父亲和母亲就进入了餐厅。

采菊和东芝分别和父亲母亲打过招呼，父亲走到脸盆处洗手，东芝好像明白了，站在父亲身边，待父亲手离开时，马上双手取出一块布巾递给父亲，父亲接过擦手，然后递给东芝，他双手接过，挂到横杆上；接下来母亲也是一样，东芝看了眼采菊，妻主？采菊说，“我手很干净，不用洗了。你给大家盛粥吧”。父母采菊已就座，东芝应是。然后从条桌上拿碗盛了八分满的粥，依次双手递给父亲母亲采菊。待大家开始喝粥，他很有眼色的给每人面前的碟子里夹一个禾团，站在旁边关注着每人的情况，并按照采菊的叮嘱，插空又重洗好了布巾。父亲突然间食箸掉了，采菊知道父亲一定是故意的，她没有注意不知东芝什么时候已经把筷笼放在了条桌上，看到父亲掉著，立即拿起一双双手递与父亲，并捡起地下的放在条桌面上。中间又给父亲加了两次禾团，母亲一次，采菊一次。

看到父亲放下食箸，东芝立即从茶壶里倒一杯水，双手递给父亲，有了昨天采菊刷牙的经历，加之餐桌上摆放的器皿，东芝很娴熟的伺候了父亲漱口吐水，并自己做出判断，将水斗中的水倒入脸盆中，拿起一条小的布巾递给父亲擦嘴，收回后又递上大一些的擦手。然后给父亲倒了半盏茶放在手边。看母亲也吃完了，同样的流程又服侍了母亲，也倒了半盏茶放在母亲手边。父亲母亲相继表示用饭完毕，东芝跟在后边打帘开门，躬身目送父母走出厨房。又回到餐桌边，采菊示意他坐到桌边吃饭，东芝弯身对采菊说：“妻主，礼不可废。这是东芝应该做的，妻主不用因此介怀”。他明白了刚才妻主为什么对他说抱歉，急忙表明立场。这是他作为一个仆赘该做的事，当初，张先生也特意提点他不要介怀的。虽然很卑微，可这是他必须面对的，看起来妻主也并不愿意他这样，因而心中反而感觉很暖。采菊吃完，他固执地用同样的方式为采菊服务。之后将未吃完的饭食端回厨房，采菊让他先吃饭，他便站在灶边慢慢吃饭，姿态优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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