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断弦续(第2页)
“可是大人看起来有些紧张啊,或者说是难为情?”江时清无意识翘起二郎腿,像只要咬人的笑面虎,说话语气温和,却一步步戳开黎大人精心的包装,逼问到里层的真实。
黎允刚入仕时,凭着一个逐渐式微家族的姓,经常引来同僚的挑衅,起初温和待人,还算和平,后来愈演愈烈,不得不冷脸相向,有些成效后,便更不会与旁人说笑了。
那群人见挑不动他,逐渐开始排斥,一直叫他去做审理犯人这种耗心费神的工作。审理犯人更不需温和,甚至冷漠也不行,需要威严。
于是乎,他就这样在一场场审判中打出来,从地方调到京城,身上那些靠冷漠严肃带起来的威严愈发脱不掉,也成为他一种武器。
“没有。”
“大人只会说没有?”江时清步步紧逼,完全不屈黎允拧眉带怒的眼神,黎允的武器毫无用处,敌不过江时清。
可对方脸上分明呈着笑意,就这么轻易破开他的防线,叫他的威严破碎。
“不逗你了,”江时清坐直身体,望向窗外:“我是趁人之危,大人怎么会怕我。”
她嘴角含笑说得轻巧,叫黎允心中烧起一把火。可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,什么叫趁人之危?
黎允自觉脑子里有根弦儿绷断,而后堕入迷茫,陷入沉思。脑海中千丝万缕奔向一个人,偏那人却端坐在那儿,悠哉游哉地赏景。
江时清只是想让黎大人换种威严,二十多岁的年纪把自己绷得老气横秋的,也不是非得不苟言笑才能镇住犯人,管住手下的,不怒自威对上位者来说才是最高效轻松的状态。
结果不想适得其反,黎大人好似气得要咬人,盯得她慌张起来。
“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
黎大人跟着就答,难说没气得想做什么危及人性命的事儿泄愤。
要说公务繁忙,黎大人无心想这些,那倒是不可能,人总有心闲的时候。可一想难免不以身边人为参照物,他爹为娘的离世混沌十几年,太子小小年纪被吓得满口妖魔,公主知错犯错一条路到黑。
人人不得善果,人人甘之如饴。
黎允此前惶惶多年不得其解,海浪殚精竭虑地在石头上磨出一句话:是一方的不作为。
江时清满眼疑惑,不解他心中挣扎,这便是不作为。
可为什么要别人有所作为?
黎允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向窗外,私下相残的手指忽然一松,他脑子里那根弦儿又接上,弹拨出一首乐曲来,叫他忽然宁静下来。
江时清浑然不知,意图弥补,悄悄凑近了:“大人,眼睛红了。”
黎允闻声错愕回眸,目光相触时心中一阵酥麻窒息,他偏过头继续望向窗外,淡淡道:“风吹的。”
气成这样还嘴硬,江时清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,撇着嘴靠回去,谁曾想这黎大人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,江时清一时药剂下的有些猛,叫人成了闷葫芦。
一路无言,江时清回想起中毒昏迷时,好似跟原身见了面,小姑娘帮她在后世摆平了一些事情,好似很喜欢那里,她问她:你想留在那里吗?
她偷偷又瞥了一眼黎允,问自己:等到此间事了,她想留在这里吗,她能留在这里吗?
回小清苑的路上,沿途一侧是湖水,一侧是群山。不管湖水还是群山,不管人为还是自然,每天吵吵嚷嚷,衬得车内更加安静。
此后数日,江时清便发现黎大人更不爱说话了,尤其跟自己不说话了,偶尔甚至是手底下侍卫送她接她,好像是个大忙人。